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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ulfport (7.1)

Chapter.7 Count Mercury Goes to the Suburbs (上)

       Count Mercury Goes to the Suburbs

       如果我可以对你坦诚,亲爱的,我想知道吸血鬼所拥有的那种纯粹的美感能否胜任这个任务,来向你转述这件事情,并清晰有力地表达出它所具有的意义。我倾向于使用彩色染印式的方法来观察事物,而像我们之间的这种情况最适合被涂成灰色。不过,正如他们所说,这是必须的。这里没有别人可以来讲述这个故事,除了路易,而你真的不会想听他的版本的。一个作者的感知会影响他们的故事,当然,但是没有一位作者会有如此多的带有偏见的感知加上可怕的性挫折以及发自肺腑的,毫不掩饰的怨恨。而这种怨恨只可能会发生在两个认识彼此的时间像我和路易一样久的人之间。

       但我并不是在扫你的兴。不,今晚你我会玩的很开心。你会满意的。只是提前说一下,亲爱的,只有一件事:这一章是关于性的。


       我知道我以前已经告诉过你了,这个故事是关于性的。我只是觉得我在这里需要特别强调一下,因为这一章,不仅仅是关于性,还是关于实实在在的做爱。没有深水地平线,一些对话,即使有那也只是关于做爱,而接着就会有一些实际的做爱。更具体地说,这一章是发生在约会夜那一章的最终情景之前的夜晚,当我醒来,手放在路易的衬衫里面,而突然地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虽然事实上那种情况比这一句话所暗示的要更加地复杂。


       哦,我知道。这很残酷,我对你所做的事情。把所有的牌都摊在桌上,然后又从你面前将它们抓走。那碎掉的眼镜和保时捷和那有趣的也许他是你的男友也许又不是的感觉。他对于不相干的事情的过度关心,吸血鬼视角的阿尔.他妈的.戈尔和一些其他的重要的乏味的名人,而你已经快要陷入某种疯狂的崩溃,然后,哦!我的上帝啊!最后!发生了什么,我应该怎么对待这个?我确定那就是你所想的。好吧,我不会告诉你的。这就是残酷的我,我承认。


       但你能理解这种残酷,不是吗?因为也许这是我仅剩的优势了。这些最后的小小的细节,这些隐藏的深意,这些奴隶般地,盲目崇拜的人格,我最好先向你隐藏起它们,然后就像分发小礼物一样把它们展示出来。我可以这样对你说,到这里来亲爱的,我会告诉你一个秘密。来靠近我。我是如此思念我们之间的亲密。我每次会分给你一些时间,就好像我们被彼此所吸引。而如果你对我好的话,亲爱的,如果你很好,我也许就会告诉你所有。


       我会鼓励你期待那个,去相信我。这件事发生不是你的错,而这超自然的钻井台大火也不是我的“罗曼蒂克”生活,而那滞后的,退色的艺术品伴生物也不会继续纠缠不休。就像那些碎屑。就好像我偶尔也会对自己产生动摇,而我的小说销量也就同样下降了。我最终可能会倾向于慷慨地告诉你那些。你的品位说明了一切,而我则会用符合我年龄和地位的优雅拒不承认这个。我很大,宝贝,是文字逐渐变小——我知道这一点,我听得到它,我能够理解在你看来它们是什么样子。诺玛.戴斯蒙打电话来说她希望出让她的头衔。但是我不在乎。

       虽然我可以欺骗自己这无论如何对你来说都很有趣。真的,路易的无聊和不恰当地关注英国石油有限责任公司在墨西哥的格尔夫的资源管理,那应该可以给你足够的线索告诉你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就好像他那杂乱的谢韦特可以给我提供这些线索,而就像我所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都可以让你为我的回应做好准备。我把他丢出了公寓,而这就是结局。而你早知道我会这么做的,不要否认这一点。而我有责任按你期待我的方式去做。控制和灾难,行为和稳定性——这总是会发生的。不要试图跟上我,亲爱的。

       如果你还在读的话,也许你是的确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在这几个小时之后或者在下一次我见到他之前。在适当的时机我会告诉你这个的。也许你甚至想要知道我在这里将要告诉你的事情——我的手在他的衬衫里面,而我完完全全地爱上了他,而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完美并且强烈地刺激着我的感官。也许你想要知道那个。我能够告诉你我充满活力,具有男子气概地征服了他,将他痛苦地从他的世界中拉入我的?我能告诉你我就是吸血鬼中那该死的亨利.米勒?我会的。告诉你这个很容易。这比我在我的故事中将我的凡人生活理想化,或是让我的名声更加‘现实’要容易得多,一个温和的逼真的故事,一个平庸的,字斟句酌地转述我们实际上 对彼此说的话以及造成的伤害。要理想化这个,让它看起来更好只需要花费我很少的精力,或着我也可以将它彻头彻尾地虚构出来而不是承认事实。

       那个事实,顺便说一句,是这样的:我知道它们两者,而就像伍迪.艾伦曾经说过的,‘性与死亡之间的区别就在于,死亡可以独自一人进行,而没有人会嘲笑你。’


       当然,当时我还不知道那一点,而这对你来说难道不是很幸运的吗?虽然我的本能和尝试达到的文学水平介于其中,但是这里还是有为你写的关于做爱的一章。在这另一种媒介中,我巧妙地,谨慎地,一点点地喂给你关于这个故事的性和死亡和最终的衰退,足够长也足够引起你的兴趣。

       我不会为此而道歉。没人让你相信我。诺玛.戴斯蒙从来也没打来过电话。那是个玩笑,很明显,那个电话从来就没发生。但是还有其他的电话,而我,将会用这个作为开始讨论它们的一个起点。

       让我带你见识一下。事实?哦,是的。细节,宝贝,细节。你会得到你要的事实的,而这就是我的故事:


       让我为你描述一下那个晚上,在我所暗示的那个大事件发生的前一晚,在我告诉过你的那个会面的前两晚,或者我没有告诉过你的,在约会夜的一周之后,当我同时打碎了我的镇定和我的眼镜的时候。那个晚上,前一天我接到了我母亲的电话,而路易和我吵了一架。那个电话很简短,但是也足够表达出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一些未明的重点,如果我仍然计划住在莫比尔,我也许应该见见她。这是前所未有的(这个电话,不是争吵)。自从这种科技出现以来,加布里埃从来没有,给我打过电话。因此一开始我没有认出是她。我以为那是我在巴黎的办公室的某个代表,说着晦涩难懂的法语是为了——就像一些同样晦涩难懂的术语一样——表示礼貌。但是接着她说,“这里是加布里埃”而我保证我没有把电话丢在地上。


       我没有告诉路易关于电话的事。那是,如我之前所说,在大事件发生的前一晚,路易在我的公寓里,虽然那时候他并不在。他之后回来了,而你也许也想要知道这一点。为此,你需要知道在费尔霍普的那个事件过后的那一晚,路易给我打了个电话,而他也从来没有这样做过。

       这很不寻常,事实上,我猜他是在公用电话亭打给我的,因为我想象不出他拥有自己的手机是什么样子。他的电话也很简短——直奔主题——而在我给他指了方向的一个小时之后,他来到了我在莫比尔的公寓门口。他对于我住在这里什么也没说,事实上我没有告诉他就搬到了这里并且开始熟悉这个小镇也许是有一部分也是治疗师坦白的提到的我在会面时所愚蠢地表现出的“跟踪狂行为”(所以我就是个不正常的伪君子。但这又算得了什么呢?)然而,路易,仅仅是把这当做是我的一种经常性的行为,并且礼貌地询问我是否想要和他一起去听一个关于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大学讲座。

       你难道还不能够理解这个邀请所蕴含的真情吗?他自己从来都不会去参加这一类的活动,而我也不会,也许吧(事实上,这种温和的共同点也说明了,即使路易读了那么多的书,他也不是那种别人通常称呼的侦探小说的权威)。但是他的心,如果不是他的理智,却完完全全是一片热忱,而这也十分的让人感动。他想为我做些什么。而我是那样地爱着他,用一种如此令人窒息的愚蠢方式,所有的邀请都不过是借口。因此不管怎么说,我去了。

       在黄昏结束的时候,他亲切地与我道了晚安,然后与我分手。当我回到公寓,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费尔霍普的事情吓到了我们,我想。它有些太较真,也有些说得太多,而现在所需要的是沉默。我决定对此保持缄默,这当然不奇怪,但是也许我比我之前所做的还要更加地多。我告诉了他我在这里的乐队,关于我在公寓里投入的工作,但是我没有说这可能是显而易见的,而我也没有请他进门。


       我没有这个必要。在第二天晚上,他又出现了。我们出去散步,遛狗,而在回来的路上他的手握住了我的,然后他和我一同回到了公寓。然后我们互相亲吻,一分钟或是几小时。而我对此也有种古怪的感觉,这其中有某些东西让我的生活破裂,让它们失去平衡,因为关于它有如此多的要说可现在却没有任何明确的说法。“我是真的爱你,”他会这样说,但是不会有更多的了。而我除了评价我们所观看的那部电影(是的,“观看”),嘲笑他的理解并挖苦他的品味之外,我几乎是完全地沉默。没有声明,没有要求。我没必要做出那些。所有的一切都显而易见。但是,我还是希望我们中的一个能够这么做。但是接着,他离开了。而在这之后的一个晚上,他出现在了公寓,带着一件外套,一个笔记本和几本书然后留在了这里。我们没有讨论过这个。我不知道他是否早已打算这么做。他从未说过。而这就这么发生了。


       接着,两天之后,加布里埃打来了电话,我没有告诉路易这个,然后最终,我们去睡觉,而当我醒来的时候发现我的手在他的衬衫里面。然后最终,做爱。但是我在努力地解释这个事情的背景和进展过程。我那愚蠢的沉默,以及他的猜疑。而我想如果我说了什么,他就会马上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但回想起来,我们与对方进行的性爱对我来说仍旧是最好的体验。


       有些事情,例如,我不知道加布里埃的电话或者我没有马上告诉路易这件事对这个故事是否重要,但是它就是这么发生了。而我没有告诉他,是没有任何理由的。只是因为在她打来电话的时候路易出去遛狗了,而当他回来之后我们又忙于进行一场关于让.鲍德里亚的愚蠢争论,路易最近在读他的作品(很显然),为了重新回顾他早期的一个思想,重新建立他对于“真正地理解大革命之后的所有欧洲哲学家”的追求(他指的是20世纪的学生革命,不是我所经历过的那个)。那天晚上,在总结完了我一晚上的灾难过后,为了宣布他的胜利并且为进行他那极其无聊的工作,他和狗进入了我的休息室的一角,然后大声地为我朗读着什么。


       起初我没有在听,我的全部心神都在那通电话上面,而我假装弹奏着德尔福特的曼陀林。我有事情需要思考,但是它们最终都让位给了我应该对他,对路易做些什么的思想。我也许会从他的手中将书抽出来,然后钻进他的手臂里,躺在那里笑着,将它举到一臂远,然后看着他生气。或者也许这也可以变得安静柔和,而某些事将会发生,更多的这种漫无目的的亲吻,这种牵手和小心的触碰。我也许最终可以牵着他的手将他拖到床边,撕掉他的那件毛衣和那条灰色的休闲裤。我想象着那么做,它的甜蜜和残酷,当然我让我自己放弃了这种想法。直到他开始说话。直到他开始说话。接着突然,我意识到他在说话。


       然而,那并不是在给予我许可。我所听到的只是一篇文章,一个为世界哭泣的悲观理论,或是在优柔寡断和不作为的表象下的共鸣的展示。关心掩盖住了不关心,路易斯在阅读,就好像因为假装关心为善,一个人就可以想象自己逃脱了真正的善,不管它是什么。他带着那未指明的愤怒驱使下的讽刺来为我读那篇文章就好像这种指责实在是太令人愉悦而不能忽视,而我们会关于这个产生争论。这会变得令人生厌。这是自从费尔霍普之后我们的第一场争吵,而我们持续了将近六个小时。直至黎明来到。它实在是太长了,而这个争论的最后一部分是在我的床上进行的。它一直持续直到他说“我不在乎了,”然后陷入了睡眠,而我带着无力的愤怒盯着他直到我也紧随其后沉入梦乡。

       我想是从那之后我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一切都开始于伍迪.艾伦的电影。正是如此我有理由来收集我们所发表的文章中关于它们的引用段落。也许我现在不过是在投射过去,为了我自己开心而创造某种诗意的结构,但是在我为你描述的这幅画面中,我穿着睡裤侧卧着,看着路易,想要让他醒来继续我们的争论,而同时又意识到他是对的,我正在这么想着:一个简短的故事,恩,关于曼哈顿的人们莫比尔的吸血鬼们为他们自己不断创造着这些真实的,不必要的,神经质的问题,因为这些让他们免于面对关于宇宙的更加不可解决的,可怕的问题。

       因为你看,如果你没有注意到的话,我在这里想要引起你的注意的是那六个小时的谈话,六个小时,而我们甚至一次也没有谈到它,我们睡在同一张床上。一次也没有。我们不会谈论他带着书出现在我的公寓里就好像他早已计划好了一般。我们不会谈论他仍在这里的现实,而这是他呆在公寓的第三天。表面上我想我们会假设或者我们会假装他将睡在客房里,但是那没有发生。我们就像情人一般睡在一起。但是我们从不讨论这个。一句也没有。通过那场对话也许能够解决许多问题,但是之后,我想,我们就会开始关于宇宙的思考了。再一次,或者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的,有一些纯属于惯性的事情发生了,一些无法解决的问题和一些新创造出的问题,但是无论哪一个,它们都是无法言说的,当我们在争论那该死的鲍德里亚的时候就好像我们真的是在争论鲍德里亚而不仅仅是做爱。然后在第二天傍晚,我醒来发现我的手在他的衬衫下面,并且需要把他滑下来的裤子拉回去。


       “加布里埃要来,”在我看见他有些清醒迹象的时候马上说道,“我忘了告诉你。”

       “什么时候?”他问道。而当他这样做的时候我意识到我这么说就好像这也是他的公寓,而我们住在里面,就好像我需要向他请示似的。这一定是某种肤浅的玩笑。一个吸血鬼和岳母之间有什么共同之处?

       “我不知道,”我说道,因为我真的不知道。

       “很好,”他说。但是这里面有某种语气,所以我说道。

       “什么?”

       “没什么。”

       “你的语气听起来是有什么。”我说道。

       “莱斯特,”路易说道,皱起了眉头,然后又一次闭上了他的眼睛,“我才刚刚睡醒。而我什么意思都没有。”

       “你清醒得真是该死地慢。”

       “当我该清醒的时候我就会清醒的,”他说,“你想说什么?”


       “你是在闹情绪吗?”我问他,我的手在他的衬衫下面滑动着。“你还在生我的气。”有时候,在几年前,路易会在他毫无意识地情况下握住我的手。我曾经为那个而取笑他,为他是多么的需要我。

       “不,我只是还在半睡半醒间,”他回答,“你能给我一些时间让我自己清醒一下吗?”

       “起床,”我说道,“我想要跟你谈谈。”

       他发出了一个表示放弃的,恼火的叹息,但是接着他微笑了。而我是这么爱他。

       永远,而就像我经常地那样。等等。哦我的天啊。这些表情。为什么我不在我的书桌上都用心地写满他的名字呢?


       他的手捉住了我的,然后握着它,止住了我的动作。我知道那一定有一点让人恼火,用我的那种方式掠过他的胸部。我几乎要为此道歉了,但是接着路易将他的胳膊环绕过我的腰然后我们亲吻了彼此。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一个吻。我不想再说关于这个的了。

       “你今晚要做什么?”我问道。

       “不做什么,”他说,“你要做什么?”

       “练习,为了周六。”

       “什么练习?”

       “我告诉过你的。”

       “你可以再告诉我一次,”他说道,他的手短暂地收紧了。“但是拜托,你能用小一点的声音告诉我吗?”


       我翻了个白眼。“为了霍华德,为了蒙特利尔的周六。这是原子,那就是聚会的名称。继金发女郎乐队之后。”

       “好吧。”

       “如果你想的话就来,”我说道,让我的语气听起来尽可能随便。

       “也许我会的。”路易说,“你在这里已经建立了一个全新的生活,真是不可思议,而我很好奇。”他接着用他的手上下摩挲着我的手臂,而我的手臂上没有任何遮盖,这让我感觉我的所有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没有使用“跟踪狂行为”这个词,也许,合理地说,他可能就是那个意思。


       “也许这很平常,对你来说,因为你永远不能忍受无聊。”他说道,“不过,我觉得我应该早就料到这一点。”

       “因为那些你经常光顾的嬉皮士酒吧?”我会面无表情地问道,“你有你的耳风,我知道。”

       路易对那也只是报以一笑。“可是你不知道,我并没有。”

       “是的,我知道,”我说道,“你现在清醒了吗?”

       “很不幸,”他说道,但他仍在微笑着,“但是告诉我,这个乐队会为你发行你的立体声唱片吗?”


       “不,你得靠你自己发行立体声唱片,”我说道,“这才是关键。内布拉斯加一开始只是个样片。那些歌本来是要被E街乐队重制的。重点就是那些音乐家们回到自己的天赋当中然后创作了一些私人的作品。你并不是真的感兴趣这个。”

       “我感兴趣。严谨的艺术。”

       “去你的,路易。我所做的所有都是严谨的艺术。你不过是在嫉妒。”他笑了。简短,安静,但是他笑了。我喜欢这个。我也喜欢他。愚蠢。桌上的心。


       “他们还不错,这个乐队。”我说道,“不要让那个愚蠢的名字骗了你。迪拉弗德在我遇见他们之前起了这个名字。他认为它充满了讽刺。”

       “它是有些讽刺,”路易说道。他现在又睁开了他的眼睛,把他的另一只手伸到脸上,将头发拨开。“在主题上,我的意思是,”他说道。“这是一种叙述性的反讽,是吗?或者可能只是一种挖苦。我现在真的很难分辨哪些事情可以被认为是具有讽刺意味的。”

       “我也是,”我老实说道,“最近我有了一个策略即假设所有的一切均是。”

       “你一定很擅长这个,我想。”

       “这有点...”我开始说道,但是我其实不知道关于这个要怎么说。我坐起身来,拿开我的手,最终,把我的头发抚平。“当你说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你实际上是想表达什么?”


       “什么也不表达,”他说道,“我想要完成那本书,也许。为什么这么问,你还有其他想要做的事情吗?”

       是的。“你永远不会感到无聊吗?”

       “不是以你的那种方式。至少我不这么认为。”他用肘部支撑起自己,眨着眼睛。他整个人很可爱地凌乱着,而我想料理这个,但是我还是决定继续观察。我也许会再次亲吻他,但是规则尚未明确。该死的,我真的很想念你,我想要这么说。我是如此地想念你。现在你在这里而我真的希望你能跟我说说这个。

       “但是你...”

       “我怎么?”

       “你就要一整晚都躺在这里吗?我有工作要做。”


       顺带一说,我是真的有工作要做。我并不是在瞎说。一个人并不总是能够完全依赖于他自己的天资,尤其是如果一个人在这个周末还要和其他人合作的话,我想要‘伦敦狼人’听起来像是我自己写出的。

       特别是如果这个歌手的创作风格就是如此容易辨认的时候,你会发现这一点格外重要,就像沃伦.泽方,就像那些需要得到证明的艺术家的死后作品享受每一个三文治的成功。看看美国偶像(你不必假装你没看过这个)以及那些对被判定为“创作型”的歌手们的溢美之词。你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我很确定,而你也知道这在这种技术性的工作中的重要性。简而言之,对于音乐家们来说,宗旨就是这样的:翻唱歌曲永远不够。任何人都能够做到那个。艺术是对工作的演绎,在给定的额外的阴影中,向着一个无可预料的未来所展示它的辉煌。


       至少,我是这么相信的。最近我不得不承认,在一个地下乐队中演奏意味着一个人需要告诉自己许多东西。例如,至少我定期都会为我强迫自己学习二十世纪的音乐而感到庆幸。并且做一个界定:酒吧的沉默可以将这种演绎称作为一种真实的,高尚的艺术(见上文)。但是伪造和模仿都是一种真诚的崇敬行为,即使它们没有其他的价值。并且既然我们是如此亲密地交谈,你和我,既然对你说谎让我感觉如此痛苦,那么你也应该知道放在名单第一位上的就是我需要在镇上做点什么事的这个事实,而这是很容易的。


       仍然,当事情需要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可被称作艺术。工作是实实在在的工作,而做它是必须的。它是否需要出现在我周六的表演,或今晚的表演中,我说不清,但也许这是你的工作,来见证这一点。


       也许你会在路易的读物中读到这个,而说他不与我说话并不十分的公平。他的确会说话,一些只言片语,从他进入房间的时候开始。只不过它们毫无意义。只不过是石油钻井台沉没了,而十一个人为此丧命。或是这之类的事情。我并没认真在听,也没有给予回应。你也许会说我铁石心肠,如果你想的话,但是路易在他的生命中已经杀了远不止十一个人了,所以我想你能够明白我对于他选择性地引用鲍德里亚的话是什么态度。


       我的意思是,当他说话的时候我假装在听,因为他仍然很有吸引力,但是老实说更让我吃惊的是我有一篇文章被发表了。从他第一晚到这里他就在浏览新闻通讯,而这告诉了我我需要让管家将它们清理到一个路易找不到的地方。而这也告诉我在某些时候我必须订张拳击的票,并给某人寄张支票来表示对他的支持,虽然我不记得我这么做过,但这比起他从这些报纸中挖掘出的各种琐事来说的确更让我费心。然而,他坚持这么做,而再一次,我想着他居然能够不感到厌倦。

       “之后我会出去买点其他的报纸,”他说道,就好像我很在意或者很重要似的。“这也许很荒谬,真的,但是出于某种原因,我真的很希望能够读读皮卡尤恩时报。”


       我同样没有回应这个,虽然这可能会引起我的怀旧情绪。“带上狗。”

       “如果你想的话。”

       “不要在它面前进食,这会让它感到困惑。”

       “我不会的。为什么你不一起来呢?”

       “不。”我说道,“你看不到我正在工作么?有工作需要我在这里完成,我是不会跟你出去买报纸的。”

       路易抬头看着我。他又会提起那个该死的鲍德里亚了,我想——我会沉迷在这种想象中直到死亡——就好像这是他的一种刻意行为,或者只不过是一种习惯,一种偏好。我几乎要关于这点说些什么,但是我没有。他的表情安静平和。


       “你需要我给你带什么东西回来么?”他问道。

       “不,我之后自己会出去。”

       “好吧,”他说道,接着他不再看着我了,“如果你愿意的话,花些时间来想想,我还剩下一章左右。”


       这句话透露了一些信息。他仍然保持着缓慢的阅读速度而不是那种超自然的快速阅读,而我想他现在可以做到这一点。而我之后意识到,他不会这么做。事实上,他说,而我只是或多或少地引用:吸血鬼们不应该欺骗他们自己,即我所指的“快速阅读”和实实在在的阅读是一回事(“问题的关键在于理解”他说道,当我逼问他这个问题的时候)。而我也确实不知道他是否能够这么做,所以我很好奇,因此我一边弹奏一边看了他一会。他的确看起来很明显地处于一种出于自身意志的行为。这也许很困难,强迫他自己单独地理解每一个词语,而我爱他的这一点。如此该死地特别。他的嘴唇微微噘起,就好像有什么事让他感到烦恼。还有他脸颊那严峻的曲线。


       “给我带一些黄片,”我说道,虽然我并不真的完全是这么打算,而路易的眉毛抬高了整整一英寸。然而,他的眼睛并没有离开那些纸页,而这种情况更是让我生气。

       “一些恶心的,”我说道,“我会需要它的,在之后,当我在厕所里吸我自己的手腕的时候。”

       他这回是真的抬起头来了。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虽然更多是因为震惊而不是反对。我觉得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而这句话从我的嘴里冒出来就好像它已经不受我的大脑控制了。我一定脸红了,因为我是会做这种事的人,但是即便如此,我还是继续了我的这种戏弄的话语。当我和他说话的时候我并没有合上钢琴盖,我让它一直那么打开着。这样,他就会觉得我并不是真的关心他或者他在做的事情,特别是如果这包含了无视我的存在的时候。


       “哦,我知道,”我随意地说道,同时顺利地忽略过了一些事情并着重强调这是他的问题,“我们说了太多关于性的问题因此我们现在不可能这么做了,没有人说过一些关于谈话和性爱之间的关联的话么?伍迪.艾伦?”


       路易的脸仍然是那种惊呆的表情,但是他说话了。“我不知道,”他说道,“我喜欢傻瓜大闹香蕉城,并且我也不讨厌曼哈顿,但是我没有看过他其他的作品了。”

       “安妮.霍尔不错,”我说道,“我的意思是不算好,但是我认为你会喜欢它。那是关于人们试图居住在一起的。水火不容的人。他们最后分手了。”

       他古怪地看了我一眼,将他的书放在他的膝盖上。


       “所以,那又如何?”我攻击性地说道,使劲敲击着键盘。“我错过了七十年代,而我需要在电影里补齐它们。而那里甚至还有一条情节让我想起了你。关于分手后的生活陷入了某种可怕的,痛苦的情况。但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一个人应该很幸运能够感受到痛苦,因为这意味着事情并不可怕。那是严酷,我认为。我想你会喜欢这个。”

       “那是个喜剧,”他说道,“但是如果你喜欢的话我们可以一起看这个,在Netflix上有这个。”

       “你记住了它的目录么?”

       “或多或少吧,”路易说道,微微地耸了下肩。而这意味着我试图通过这个来取笑他的尝试宣告了失败。


       其实,也并不完全是失败。他的肩膀现在有些前倾,虽然只是一点点,虽然只是一点点的防御性行为。真的,他会因为Netflix而感到不安?这可真是稀奇,即使是对路易来说,所以我等待着,但是他并没有其他的表现了。


       “伍迪.艾伦让我想起了你,”我说道,眯起了我的眼睛。“你的那些治疗以及你整夜地凝视着那混沌之所。而你们甚至在现实生活中也有着某种相似,特别是他的性经..”


       路易用他的目光打断了我。他没必要这么做,因为我自己也已经知道自己做的有些过分了。但我当时没有脸红,虽然我本应该如此。我的羞耻感远超过了脸红的范围。为什么你会说这样的话,他会这么说。谢天谢地,当然,我让钢琴的盖子开着。乒乒乓乓地弹奏。

       “你不是住在纽约吗?”我问道,尽量让这个问题显得十分随意。


       但这不管用。路易用他生硬的目光继续盯了我几秒钟,然后移开目光,拿起他的书回到了他的阅读中,就好像我不存在似的。我被他无视了,而我感觉到了这一点。该死的混蛋。但这也是我应得的。而他和阿曼德住在纽约,所以我能够假装亲切地问出来已经很伟大了,我并没有表现得嫉妒,但我其实就是那种感觉。


       然而我还是忍不住偷偷地瞟他一两眼希望他能够重新加入对话,直到我结束了等待然后重新戴上了我的耳机。我这么做是为了更好地让我的曲调与最初的原曲有某种意味深长的区别,但是在我弹奏的时候,我隐隐约约地想起了另一首歌,我努力地想要记起那是什么。接着我意识到我正在写下它。我已经写下了几个音符了。抬起头来。混账。回去继续写下几个音符。回去继续放我的曲子。十分钟。或是更久。当他开始说话的时候我没有看着他。

       “我应该告诉你的。”他最终说道。


       至少我想他是这么说的。我摘下了我的耳机,十分恼火。他原谅我了又如何。我现在很忙。

       “什么?”

       “就是我想要,我认为,和你‘做那个’,就像他们所说的。”路易说道,清了清嗓子,他的这个小小的发言让他感到十分的尴尬。“在这种情况下,以及我又有了...。我理解。我不会难过的。但我的确,我想要,和你。我想要你明白。但是我不介意。如果你不想的话。”

       “什么,不介意发生性行为?”我说道,“但是这反而让乐趣消失了。”

       “那不是我想表达的意思。”他说道,“如果你想要等,我们可以等。我希望你能继续弹奏。”

       我并没有意识到我已经停下来了。事实上,我很惊讶地意识到我无法容忍地绷紧了。在这种情况下我很难再把耳机戴回头上了,因此我心不在焉地弹着键盘,但并没有真的在演奏什么调子,一个小小的协奏曲,一个小小的月光奏鸣曲。海顿被加入了进来,而这持续了一段时间,看起来好像是永久,但是音乐改变不了什么。然后路易说道,“我不会要你道歉的,如果这就是你为什么在犹豫的话。”


       我抬起头来。

       “什么?”

       “我想我理解。我不认为你就是那个意思。因为治疗师的意思是这一类的对话可能会...”

       但是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这不是一个需要进行分析的情况,路易,我只是很忙,如果你没有注意到的话。我有工作要做。你能让我一个人清静清静么?”


       “你没有听见我之前说的么?”他问道,带着一种怀疑的口吻。

       “我听见你说的了。”我说道。这他妈的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就好像是另一个人,不是我,在说话,坐在钢琴前面回答着他的话。或者,没有回答他。

       “我注意到你没有回答我。”他说道。

       “我不会回答你,”我说道。“那不是人们做爱的方式,通过谈论他们的治疗。我简直想不出比这个更不具有性吸引力的话题了。”


       “它让你感到难堪。”路易说道,“用这种方式交流。你在会面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这我能理解。但是你却不能。就如同哈姆雷特中所说的‘无止境的哀恸’”你知道,这让我想起了这句话,‘乃不虔敬于天之顽为’。而某些人,或者某些情况,对你来说就像是克劳地王一样,是说...”

       “是的,我知道你的观点,非常感谢你。需要我告诉你我的关于伍迪.艾伦的观点么?”


       这太过了。又一次,太过了,而我已经为路易那毫无瑕疵的态度影响做好准备了。我真的是把刻薄做到了极致,而我们都知道这一点。我能够感觉到他注视着我,为我那残酷的语言所惊愕——不是一次,是两次——而通过愚蠢的疑神疑鬼,他能够在我甚至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读懂我在想些什么。但是他什么都没说。如果他很受伤,他也并没有表现出来,如果他很愤怒,他仍然如同一个冰川湖泊一样平静。


       “我所做的不过是问你是否住在纽约。”我说道,但是这并没有任何帮助。没有表情,什么都没有。路易的平静在某些时候就像是他的活动一样是个坏兆头。

       “那不是你想要说的,”他最终说道。谈话就此结束。他又一次打开了书。


       这很尖锐。哦,我知道,但我不能责怪他。我得想办法毁掉这一刻,即使是站在路易的角度,路易属于我但是他却拒绝了每一个我提供给他的机会。但他这种隐隐约约期待着的态度惹恼了我,可我是不会道歉的,事实上我甚至什么都没说。我阻止了我自己,而我觉得我应该感激这一点。也许我现在就应该大声地拒绝他来表明我的观点,我想。我几乎就这么做了,但是我微弱地意识到这是一种多么卑鄙的行为,而那阻止了我。然而,对话的规则在过去的六个月里已经改变了,可我并不认同它们中的一部分。这一点,同样,很大程度上惹恼了我。“路易,”我说道,突然停下了那首根本不像音乐的音乐。“路易,这个和治疗师的情况...”


       他一定听出了我的语气,但是他似乎无视了它,因为他放下了书然后站起身来。莫约对这种气氛感到有些不安,直到它发现路易的座位是空的,然后它爬了上去。路易,与此同时,毫无恐惧或者拘束地走到了钢琴边。他坐在了我的旁边。就好像是我要求他这样做似的。因为这就是他现在做任何事的方式。不经过别人的许可。我想要把他撕碎,吸尽他身体里的每一滴血,而这或多或少也是他引起的,可我只是定在那里。


       他知道我会那么做么?他轻轻地坐下,现在有一些小心翼翼,就好像他明白他坐在了一个不属于他的位置,而这个小小的尊重让我原谅了他一点。“这是行动性的。”我说道,或者我听见自己这么说,这可以解决它,而我只是告诉他这一点,而那就可以解决它。“你是那个告诉了我这一点的人。关于我的一切不过都是一场表演。你不能指望我所说的都是真诚的。你不能通过心理治疗来分析它,那就好像是在分析...”


       但是我卡住了。我想不出来一个词语来比喻它。而路易也没有提供一个。他的表情很伤心,而他的语气几乎是充满了歉意,但是我伤害了他的这个事实只能进一步地激怒我。他叹了口气,又一次,“你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每一件可怕的事情。”


       就像是被钉在木板上的蝴蝶。你不能把我推入那样的境地,我会四分五裂,我会死掉。“当有如此多的选择的时候,我很难进行抵抗。”


       他的表情立即改变了。这就对了,我想道。我并不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的演员,亲爱的。我知道你真正的样子。路易从善意的关心转到了痛苦的承认,而我得到了我的胜利。但是我从中并没有获得我想要的任何的愉悦。他眼中的伤痛是真实的,而我从中真的不能获得任何东西,除了内疚。用我的余光,我看见路易正盯着他自己的手。什么?我想道。还有什么其他毫无价值的,安抚性的废话你要甩给我?但他只是一直沉默着。接着他切开了我的心,而我的愤怒消失了。

       “我很抱歉,如果我在这件事上显得...太咄咄逼人。”他说道,“我...我相信我已经告诉过你我觉得这十分尴尬。也许我们应该之后再讨论这个。”


       哦,这种狡猾的适度忏悔!我的直接反应是如此的强烈,它几乎是压倒一切的。他永远不会承认他知道如何做到这一点,利用他那温和的态度,或者直接从某些页面褪色的爱情小说的书页中间对我说话。他不能把这一点做得更好了。我亲爱的,我想这么说,当我用温柔的亲吻覆盖他,并且请求我不应得的原谅。我亲爱的维多利亚时代的绅士,我会这么说。但我没有。我任何一句都没说。我在这一点上变得更精明了。我开始弹奏那首‘爱我或离开我’的副歌部分,虽然我选择不把它唱出来,而是直接地进入了独奏部分。

       “你不记得那些好的部分了,”路易说道,在似乎听了一段时间之后。

       “什么好的部分?”我说道,用某种我认为是终结对话的语气。


       那就是,很显然,而在这一点上,路易站起身来,我想他已经打算放弃了。他在这么做的时候将他的手短暂地搭在了我的肩上。这样美丽的手,如此可爱的亲密行为。但是我无视了它。当他离开我的时候我戴上了我的耳机。


       虽然我很难集中精神。我的喉咙紧绷,因为我所有的感觉都郁积在那里,我的胸口疼痛,而我的手指轻微地颤抖着,因为我没有触碰他。我发誓我甚至还感觉到了我两腿之间的某种感觉,虽然我的身体当然不可能像一个凡人身体一样发生反应。这是肌肉记忆,或者,是它的鬼魂,让我觉得那里会有感觉。爱我或者离开我,让我独自一人。你不会相信我,但是我只爱着你。恩,你应该是为他量身打造的。通常唱歌都能够带给我如此的愉悦。我同样看见了我自己的曲子,但是我已经完全遗忘了它的调子。


       那么,我现在应该写些什么?(在几个月前,我真的问过自己这个问题。而现在,你可以感觉到了这个的结果。你难道不感到感激么?)这首歌是一个转折点,就好像那个立体声唱片是一个转折点而当我在城镇里的时候所写下的那首歌最终胎死腹中,它们毫无生命,漂浮在深渊中。这是一个笑话,一场灾难,以及,哦,当他离开我的时候我的感觉。我身体的每一寸的感觉;去他妈的我所有的那些小说,它们糟透了而我从来就不应该听路易的,他所说的一切都让我感到混乱。我摘下了我的耳机,因此我能够听到他在和狗说话,礼貌地请求莫约让开他的位置。这毫无作用,而路易接受了它,他选择了另一个地方。我是多么地爱他这一点啊,他用人的态度来对待莫约。而现在你还不明白么,我的意思?我见过恶魔——真正意义上的该死的恶魔——但是我写下了这个就好像那十分的有趣,就好像你在乎这些似的。一首写了一半的歌,我的爱人和我的狗。停下那些印刷机!这是我的生活!永远都是!没别的了!只有我们,那些照相机和那些隐藏在黑暗里的家伙们!好的,德米尔先生,我已经准备好我的特写镜头了。

       

       所以也许路易是对的。不要那么夸张。想想那些你所爱的小说家。一本真正的书,我的意思是,不是那些自我陶醉的闹剧。还有那些真正的歌曲,而不是那些青少年的哥特式的诗歌。这就是我觉得我正在做的事情,变得成熟,成为一个严肃的艺术家,将它拉通过我所有的思想,可它们都是如此的低廉。他是那么的瘦,我想道,真的,当他死去的时候他实在是太瘦了,而这总是让我觉得,有某人应该站出来保护他远离所有的那一切可怕的事情。他的喉咙,他的脖颈,他是如此的脆弱,他不知道在某些强大的东西面前它们是多么的危险。而我醒来的时候我的手在他的衬衫里面!而它发生了!他在一块平板上,只是坐在那里就像一件克里奥尔的瓷器,所以为什么我现在不过去将他的衣服从他身上扯掉然后让我自己沉浸在他那神圣的血液中呢?我认为有太多的负担被放在了快感之上了,你知道,为了填补生命中的空白。哦,仁慈的他妈的死亡,除了完完全全地成为伍迪.艾伦还能有什么其他的治疗方法呢?


       在那一刻他抬起头来,就好像他听见了我的动静。也许他的确听见了。他看见了我摘下耳机了么,他在观察着我么?

       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让我看得如此地痛苦,他就像是一幅水墨画,一件日本的名作,带着一种锋利的笔锋,在他的黑头发和他白色的皮肤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并不意味着你不能够真诚待人,”他说道,“从来不是。有一些真实存在于表演之中,我认为。这就是你,一种集合,或者也许是一种起源,关于许多不同的表演。”

       我把我的目光拉回到键盘上,但是那没有丝毫的作用。路易那该死的鲍德里亚和他那该死的沉静,他那受诅咒的冷静只想让我跨过钢琴朝他脸上吼叫。

       “你是多么的深刻啊,”我说道,“这一切都是这么的充满哲理。再告诉我一些。再告诉我一次我真正是什么样子。”


       他把我的讽刺当成了一个沉重的打击。我可以从他的脸上和他的身体上看出这一点,我完全能够想象得到他站起身来然后走出去。在那一秒我希望他这么做。在那一秒我几乎要说些什么让他这么做。但是我没有,而他也没有。相反,他说话了。

       “这真是糟糕透顶。”

       “这本书?”我问道,“我一点都不惊讶。”

       “不,”路易说道,“不是这本书。”

       我等待着。

       “我们生活在一起,”他最终说道,“这已经发生了。而你的确知道这一点。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表现得这个样子。”


       我太震惊了以至于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我想我大概说了,“这他妈怎么回事?”但是我也许只是在我的脑海里这么说了。我不知道。这有一点模糊。我所记得的只有那完全的,空间破裂般地震惊。我很确定我停止了演奏。恩,我在这一点上相当地确定。但是这不重要。想一点能做的事。这是你的伪装。


       “你甚至不...”他继续道,就好像他有什么令人恼火的权利似的。我继续保持沉默。我不知道从哪开始。这实在是有太多需要说了。安妮.霍尔至少是有趣的。它是一部喜剧。在Netflix上有它。不可能。


       “我可以离开。”他说道。

       “那么为什么你不这么做呢?”我对他说,“我并没有邀请你。而且你所做的不过是坐在那里读书。你在你自己家也可以这么做。”

       “你想让我走么?”

       不,当然我不想,我想要尖叫出来。但是我所说的只是,“这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小猫。”


       他叹了口气,这次更带上了一种考量的色彩。这里面并没有伪装的成分。他那好心肠的耐性已经被消耗殆尽而他现在又是那个路易了。“那么我会离开。”他说道,“这次又会是多久——两天,三天?在你开始给我发邮件,在我的房子周围晃荡之前?我应该相信我的直觉。”

       “你总是应该相信你的直觉,漂亮的家伙,”我说道,而我是对的。他他妈的到底以为他面对的是谁?


       路易将他的书放在了旁边的一张桌子上然后叠起了他的手。他的动作,就像以往一样,轻巧又优雅,但是我知道他气得要命。我想他是否会在脑子里数数来平息他自己的愤怒。从一到十,能够冷静下来和顽童王子进行协商,并且,就如同过去一样,另一方需要永远的管控。而明白他正在做这个更加让我感到愤怒。而在通常情况下这简直是不可避免的。令人憎恶的劣酒。去他妈的伦敦的他妈的狼人。


       直到他又一次站起身来我才意识到我已经完全地沉浸在了这些思想中。这给了我一种突然的冲击,伴随着上升的反胃感,某些事情发生了,在房间里有了一些活动而我却没有注意到。我害怕这一点,即我的思想凌驾于这个物理空间,而我可以变得如此的毫无知觉,即使只是很短的一段时间。他的表情稍稍使我安心了一点,所以至少我可以把注意力集中在这上面。但这只保持了一瞬间,因为什么都没有发生改变。我转过目光。回到键盘上。不。该死的。他又一次走了过来,然后站在我的身边。


       路易这次并没有坐下,虽然他站得是如此的近。片刻过后,他将他的手又一次放在了我的肩上,没有握紧或者抚摸或者其他的任何事情,只是安静地放在那里,就像他经常做的一样。而我喜欢这个。我一直很喜欢这个。可为什么我每次不能直说呢?

       “为什么你每次都不直说呢?”他问我。

       “我还没有接受足够的治疗。”我大声说道,几乎是出于震惊。

       那只手不见了。“你真的不喜欢它。”

       “我真的不需要它。”

       “也许,”他说道,“虽然我需要,我想。而且我认为有时候你会想...”


       “停止试图阅读我的思想,路易。”我告诉他,“如果你的任务就是知道我在想什么,我会告诉你。如果那是你的任务的话。”

       他抿紧了嘴唇,就好像他真的试图想知道我在想些什么,然后发现那简直令人反感,或者更可能的是,他仅仅是在筛选着他自己的策略来管好我。我会杀了你的,我想道。但即使如此我依然爱他,虽然他的这种行为使我想要施加暴力。我会停止写这个了,因为你现在已经知道这一点了。我喜欢他所做的每一件该死的他妈的愚蠢的事情,而这简直太可怕了。即使是他的厌恶也让我有种终于回家了的感觉。我很感激这一点。而我现在想我有一点憎恨我自己这一点。我早就应该意识到的。但是仍然,我的感觉如何对这个故事来说并不重要。我的写作内容从来就不重要。


       “但是你写了那些,”他说道。“你写了那么多你从来就不会说的事情。我曾经认为你在说谎,你只是编造一些事情让你自己看起来比你实际上要更好一些。有时候我觉得你一定那么做了,否则你还有什么其他的原因写下它们呢?但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我认为这是你的抗争,在你的文...”

       “别用那种心理治疗师的语气跟我说话。我已经接受了足够的会面咨询了,而这同样,会激怒我。”


       沉默。他跟我一样的生气,我知道这一点。我能够感觉得到。但是他并没有走开。我想让他不这么做,而且上帝啊我想要让他不要再说一些引起矛盾的话了。我想要一切都回到它本来的样子,他在安静地阅读,而我则吵闹地工作。我能够想象得出其中的紧张气氛,而那不是真的。那样会很好。不讨论任何问题要更安全,更不可能失望。


       哦,我的天啊,但是那很压抑,不是吗,我突然意识到,伴随而来的还有一种恶心的感觉。压抑,显而易见。有权威的医学可以说明我拥有这个,而这就是证明。那是一个礼貌的词语用来描述我。我希望我从来都不知道这一点。我看见朗切尼和女王一起散步,我想道,真是令人摸不着头脑。泽冯形容这个人有着一千张脸,而对它们中的每一个,我都同样地普通并且负有直接责任。我想叹息,并且永不停止。


       “我很抱歉提起这个,”路易说道,听起来并不是真的这样,而他也没有要走开的意思,“这太快了,我应该知道这一点的。”


       我什么也没说,但是我握住了他的手把他拉到琴凳上和我坐在一起。在他坐下的时候,他的眼睛扫视着我的脸,就好像那拿不下决定是否应该继续对我发火。我想我是会的,而且我知道他不会。


       但是他的头发是如此的凌乱而蓬松,我发现我自己用手把他的一两缕头发拂到了他的耳后,而他也让我这么做了。让我们就这么保持安静,我告诉他,虽然不是用语言。我用我的手捧着他的脸,我的拇指在他的脸颊上滑动着。这种情况下真的没有必要说那些话。


       但是路易很明显不同意这一点。“但是为什么你要来,如果你是如此地讨厌它?”他说道。

       你认为呢,我的小傻瓜?我想道。但是我什么都没说,可是看起来他仍在期待着一个回答。

       “嘘,亲爱的。”我说道。而他皱起了眉头。

       “我想要知道。”

       “是的,你想要知道所有的事情。”我说道,“你总是这个样子。这很可爱,真的,这种对于毫不相干的知识的追求。”


       路易哼了一声。但是他没有放弃。我接受了这个开始。我将我的胳膊环绕过他,并继续抚摸着他的头发。柔软乌黑又浓密,就像一只动物。

       “我真的希望你能...”

       “路易,”我说道,“拜托,安静一点。”

       他瞪了我一眼,然后他转了过去。“如你所愿。”


       虽然我觉得我不应该这样,但是我并没有心软。我继续爱抚着他。流畅的动作,而且非常温柔,就像一个人在抚摸一只容易受惊并且骄纵过度的猫咪。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但是他闭上了他的眼睛。最终,他的表情软化了一点点,但这足以表明他也许终于决定让步。这看起来就像是一种不情愿的决定,但是我会抓住我在这种情况下所能获得的一切。


       我引导着他将他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而他也这么做了。他的动作是那么的轻,甚至比他的手的触碰还要轻,但是他这么做了,而我也接受他这么做,接着我也闭上了我的眼睛。我很奇怪为什么他对我来说是如此的温暖,即使我知道他的身体实际上是冰冷的。我能够感觉到他衣服下面缺乏的热度,但是这热度仿佛扩散了出来。从他的身体上。特别是他的气味。我从不知道我对他的影响是否有他对我的这般强烈,但是如果我们在这种情况下也是如此的冷淡,他也不可能继续对我生气了。不是在这里。


       无论怎样,当我认为我已经完全地迷失在了其中的时候,某些事情刺穿了这种沉静的氛围。路易开始心不在焉地用一只手在钢琴上弹奏着一个简单的调子。这是如此的突然,而我花了一些时间才意识到那是什么。或者至少那听起来像是什么——非常可怕地近似于‘致爱丽丝’的高音部分。在其他的情况下,我也许会阻止他用我的乐器弹奏一些如此简单的东西,但是现在我明白让他做一些他想要做的事情是我的乐趣。他看起来沉浸在他自己的思想里,因为当我开始为他演奏起低音部分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并没有改变。


       他完全不能控制那些韵律,但是我惊讶于我也并不在乎这一点。我想他想要说些什么。我想他同样知道我不会这么做。也许他是在将他的愤怒发泄在我的钢琴上面,我不知道。但这也并不要紧。重要的是,他坐在我的身边,而所有的一切都是我所期待的样子,或多或少的平静。奇怪的是相比于沉默我更喜欢这种情况。那就是,直到他在最后一节的半途停了下来,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有一点点同情他。他已经用尽全力表现的更加亲切,我知道,而他也做到了。而他是为我这么做的。所以我转向他,就好像我是真的用心在听。

       “我应该学习,”他说道,“我应该学这个。我知道如果我真的想的话我可以模仿出它的调子,而我想不出为什么我不能。也许我是在担心。”

       “担心什么?”我说道,“你想要听任何的曲子,我都可以为你弹奏。”


       路易看起来是在沉思,几乎就像他在对待鲍德里亚的时候一样,就像他不能决定说些什么的时候一样。但他还是开了口。他抬起头来。“那么,赋格的艺术”他说道,“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当然愿意。或者说,我很高兴他居然回应了我。“什么,全部么?”

       “是的,全部。”

       “这可真是个特殊的要求,”我说道,路易扬起了一条眉毛,虽然他并没有再看着我。

       “我并不记得你还要求我限定数量。”

       “那取决于你,”我说道,“但我只是想要知道得更清楚一点。”


       路易翻了个白眼,但是他笑了。虽然只是一个浅浅的笑容,但是也足够让我意识到它表现出了一种顺从的接受,而我甚至开始感激这一点。当然我需要我的两只手,所以我放开了他。但是这并没有妨碍到他,他的表情又恢复到了原来的模样。


       然而,那个短暂的微笑,表明了他表情的多变性,而有了这样的一种潜力,这让他看起来呈现出一种醉人的柔和。我感觉到了我手指的一阵刺痛,虽然它们现在正忙着弹奏。真正的原谅来到了。也许。虽然我明显知道我可以如此轻易地被原谅。但他仍需要让我为这个做点什么,这我明白。我现在通过他的选择也明白了这一点。冗长,并且具有理论性。某些坚持被倾听的曲调。


       在我弹奏的时候,他非常优雅地低下了他的头。我看着他的脸。我不需要看着键盘来弹奏这个,巴洛克式的嘈杂音乐,纯粹形式主义的愉悦。我从第一次听到它就知道了这一点,而这是如此地让我兴奋。我知道它为什么如此的吸引我。但也许对他来说他是在某种其他我不能够理解的层面上为此着迷。毕达哥拉斯的几何学。我曾经听说过一次。而这值得我思考。


       我为此感到惊叹。如果我能够获知他的思想,以及所有的那些其他事情。也许他有时也会好奇我的思想就像我好奇他那样。很奇怪,我肯定你经历过这个,虽然没有我现在经历的这种强度和激烈程度,即你是如此地了解某一个人,你能够发现他们每一步每一个呼吸间的不同,但是你仍然不能说你完全地了解他们。他看上去的确是在思考。他总是看上去像是在思考。我们是如此的亲近,但是我们甚至无法确信地探知对方的思想。


       在我思考这个的时候,路易微微动了一下。他动了动他的头然后完全地坐起来,身体微微地倾向钢琴。接着,并没有看我,他把他的手从他的腿上抬起,越过我的背后,然后扶上我的另一侧肩膀。他的手指仅仅是勉强地接触着它。这并不足以让我停下,或者改变任何事情,而我意识到就在几分钟之前我也许都会拒绝这种触碰。但是我现在并没有。这种亲近实在是太令人愉悦了,而我的位置又是如此地容易破坏它。而他毛衣的颜色很衬他的眼睛,我注意到了。那是浅棕色的。同样是量身定做的。只不过不是用一种引人注目的方式,但是穿在他的身上,那就是一件迷人的毛衣。


       “这真奇怪,”他说,“你能够记得某些如此复杂的东西,但是某些基本的事情却会让你困惑。”

       我不能够允许这样的侮辱,虽然这种感觉只有一刹那。“这完全是不同的。而且如果我想的话我也可以做到。我只是不需要知道那些。”

       “不,”他说道,又一次微笑了,短暂,但是完美。只是一点小小的动作,让他的脸看起来整个就不同了。“不,我觉得你不能。”


       他又一次移动了。他的手轻轻地擦过了我的肩膀,非常柔和,接着他将它放回到了他的腿上。他仍然没有看着我,但是我想他能够知道我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知道这一点的。也许我了解他正如他了解我。他看起来意识到了这一点,我也假设他意识到了,而这种假设看起来是真的。当他说话的时候,他的语调是那么的干巴巴地但却带着愉悦,就像是一瓶冰冻过的香槟。“也许这也是很必要的,让你的才能能够不受世俗的困扰保持纯粹。”


       “这就是我所一直保持的,”我说道,“艺术家不应该为那些烂事烦心。”

       “包括小费。”

       “我留下小费了,路易。”

       “是的,但是你不能够算出小费。”

       “而我为什么需要那么做呢?只有在小费数目不够的时候这才会出现问题,而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所以你估测,”他说道。“我相信你是对的,但是难道你不想要了解这个么?”

       “如果它很无聊的话就一点也不。”


       又是那种微笑,一闪而过。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一种永恒的挥霍行为,而你不会因为花上几分钟计算一下百分之十五的小费而感到无聊的。”

       “百分之十五很便宜,路易。而你不值得这么便宜的服务。”

       “我们中的一个应该这么做,”他说道,他的手交叠在他的腿上就好像它们从来没有移动过。“给你一个,呃...在这方面的‘商业头脑’。以及,保证你能够对你周围的人做出正确的决定。”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哦,这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啊。尖锐而又甜蜜,从头到脚充盈着我的身体。他说话的方式就像是在这个世纪初的那些日子以及十九世纪那深藏的时光一样。我永远不知道这是一种坦率单纯的表达抑或是一种经过深思的巧言妙语。我能够辨认出他话语中的冷淡,但是他从不承认他很清楚如何做到这一点。触碰我就好像那不是他的本意,保护着他的身体就好像他是一种甘美的,神秘的生物,令我想要占有想要品尝。


       他永远不会承认这一点,但他总是这么做。他让他的身体显得如同雕塑一般无动于衷。他保持着那样观察着。也许那是个偶然,某些习惯或者条件反射,某种层次的物理上的巧合,但是他永远不会说,所以我总是在思考着这个问题。他现在就是这样的,所以我现在正在想着这个问题,但是我没有想的是为什么。当然现在他正在这么做。他不可能抗拒我那纯熟的赋格的艺术的演绎,没有人可以。我傻笑了一下,然后继续着弹奏,而他又一次低下了他的头。

       “你不是在指责我那过时的商业头脑。”我说道。

       他的眉毛又一次扬了起来。他没笑。“不。”

       

       这真是令人毛骨悚然。你这里到底是做什么的?我应该这么问他。在整个大计划里,当接受到这种令人愉悦的艺术的时候你就会展现出这种迷人的温顺么?你感觉到安全,或是舒适?你是真的原谅我了,或者你只是穿着一层毫不在意的外衣?宽恕是更加紧迫的问题,在某种程度上似乎要比这个小小的争执更加紧迫。


       但我并没有问他。他不会回答的。你知道,他会这么说,就好像我也会这么说。他也许,如果我强行要求的话,会给出一些细节,但是不可避免地那会是一些十分复杂的细节,而复杂是我现在最不想听到的事情。他会给我一个题目让我进行表演,因此我会表演它。如果他的亲近会带来某种特定的辛酸感情,那也纯粹是因为它追溯着过去的事情的痕迹。历史漫步进来就像是一个充满歉意的客人,进入我本来打算完全从新开始的起居室,我想要将所有的记忆全部排除在外,尽管那样完全颠覆了我的品位和回忆。所以我不可能不注意到它的到来。或者说在这个时代,没有什么能够真正地摒弃掉历史。但是我们知道这一点,不是吗?这其中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需要你进行思考。


       除了路易。哦,但是我正忙着,亲爱的。你认为我在弹奏但我并没有。我只是在你注意到我的时候假装弹奏。我不会拒绝告诉你我爱他。这不重要,而这也并不新奇。相反,我会告诉你我身体的每一寸都在渴望着他的触碰。每一次呼吸,每一个动作。我在这其中得到了我的宽恕,但是他也应该得到一些教训。别只说不做。你知道你的天赋在那里。好家伙,但是你知道。


       接着,在四声部赋格的中途,我吻了他。那是一个迅速的吻,而我的手指仍在琴键上。他闭上了眼睛,而我又一次亲吻了他。然而这一次,我将我的舌头探入了他的双唇之间。我感觉他跳起来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点点。我能够闻到他的变化,慢慢上升绽开的血液的味道,逐渐觉醒的味道,而当他回应我的时候这种味道变得更加浓厚了。这种感觉威胁着我,让我觉得我要完全被它淹没,而他是如此容易被破坏。


       “啊,别那样想,”路易说道,我不得不停止亲吻他。为什么我停下来了?

       “你是真的不能读我的思想,”我告诉他,“所以拜托不要再假装你懂我在想什么了。这开始激怒我了。”

       “我并没有读任何东西,”他说道,而他又一次微笑了,他的手放在我的脸颊上,另一只手则轻轻地,令人抓狂地,落在我的腰间。“你从不知道你是多么容易预见。”


       “你真的认为我容易预见?”这真是可笑。这是什么,一种激将法,一个挑衅?他想让我做什么?

       “这没什么新鲜的,”他说道,“你是真的想象整个世界都处在你能够掌控的安排之中。而这其中也包括我,当然。而我理应觉得这是一种冒犯。”

       “难道你没有么?”我问道,我是真的感到好奇。


       “我有,”他说道,但是看起来他并不是真的这么认为。这更像是他故意这么做,好来试图激怒我。而他成功了。我几乎能看见我自己抓住他那一本正经的小身体,然后在他的脖子上撕开一个口子。

       “你认为我是可以预见的,这伤害了我的感情。”我说道。

       “不,这没有。”路易说道,“你只不过是认为我错了。你认为你是唯一对发生的事情有认知的,而这是完完全全地自我中心。”


       “我认为我还是更喜欢你将我比作动物,”我半开玩笑地说道。他真的能够意识到他可以让我变得多么的疯狂,而这又是多么的危险么?路易并没有回答,而是转向了钢琴,等着我继续我的弹奏。我还没有意识到我已经停下了。又一次。

       “好吧,”我说道。

       “好吧,”他回答道,“我就要走了,但是我不想要给你留下一个我在向你宣布一个最后通牒的印象。”

       他试图调和他那由于彬彬有礼地表达出他对适度的性行为的欲望所产生的尴尬局面让我感到那么的滑稽。我笑了起来。


       “请别笑我。”他说道。而这打断了我的笑声。很明显,现在的气氛很严肃。但是之前的气氛也是一样的严肃,只不过是我不想承认罢了。

       “我不会的,路易。”

       “我们需要一种更加开诚布公的沟通,”他说道。“我能够理解你的抗拒,我为此而道歉,但是我...”

       我等了一会,因为看起来他还要说些什么。但是最终我放弃了这种漫长的停顿,而我问他,“什么?”


       他用他的拇指按下了中央的C键,躲避着我的目光。“但是我想要你...我不想要你...我想要你能...”

       我又一次等待着。

       “我想要你能够开心。”他无益地说完了他的话。


       但是这也让我发笑。我大笑着。大笑着。他的脸沉了下去,虽然他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表情。

       “我很抱歉,”我说道,嘴巴咬着我的手指。“我发誓。我知道。我很抱歉。”

       他看向一边,十分恼火。“路易,”我说道,“别这样。当然我会...我已经很开心了。”

       “那么别再笑了,”他说道,“这不应该让你发笑。”


       我为他这种突然地闹脾气在我的心里激起的温柔感觉大吃一惊。这种感情在他那短暂的愤怒中几乎淹没了我。他有时候是一个多么固执而又侮慢的家伙啊,他的那种规矩是那么容易被冒犯。

       “我很抱歉,亲爱的。”我又一次说道,试图像我之前所做的那样温柔地抚摸他。他有一点绷紧了身体,但他之后又放松了下来。“但这有一点点的滑稽,不是吗?我们的这种笨拙,当我们用了两百年的时间来发现这一点。”


       而等待他的回答似乎又过了两百年。

       “它的确是这样的,”他最终说道,“但是我想要...由于某些原因我那最大的本能需求,几乎超过了...我对它的抗拒,而那是...”他停了下来,咬着他的嘴唇。“那是...一些不同的东西。”


       我想要再一次大笑,我有这个感觉。但是这种古怪的笑声,隐隐约约地显示出了某种难以承受的东西。在这其中是否也有某种精密的计划,我不知道。我所知道的只是一种完完全全地愉悦。如此脆弱的一个生物,如此的一颗人工培育的珍珠,而我完全地了解这一点就如同我了解这是怎样的一种谎言。如果路易今晚离开了,他就会去杀掉某人,或者他会非常近似地做到这一点。他会这么做而没有真正的悔恨或是真正的烦恼。我知道。他所有的那些沉思,所有的那些罪恶感,都不过是他完完全全想要这种感受,而我知道这一点正是因为我造就了他。


       但这又如何解释呢?我明知这是谎言并唾弃它?我了解他的力量但是对我来说他又是如此的脆弱,松散地拼凑在一起就好像是由瓷白的尘埃所构成?我从不信仰真实,从不,因为那剧场是如此的精美。我抚摸着他的手。虽然不过是一个平凡的动作,但是这对我来说却意义非凡。路易的思想漂浮在遥远之处,而我通过这么做将我们俩联系在一起。他的手指缠绕着我的手指,就像是一张网。

       “但我还是爱你。”


       他简单地说道。就好像那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就像是地心引力一般,而我的天啊他的确就是这个意思,而我为此感到惊叹。在这句话上他总是他说出来的那个意思,总是。爱对于我来说是那么的微不足道,当我在那昏暗的灯光下进行精神分析,或是关系咨询,关于“生活在一起”,以及所有的那些灰色的,现代的胡言乱语。我爱他就如同他是我本身灵魂的一个延伸,而言语在它的面前显得如此的苍白无力。但这是不同的。路易的话语是那么的呆板,但是在这中间有着一种让人感觉不舒服的坦诚,而对于它们的这种坦白的事实让它们看起来是如此的不可思议,而那些处于表演和真实,现实和回忆之间的界限,被延伸到了某种模糊的境地。


       “如你所知,”他说道。他用他往常的那种柔软的,忏悔的声音说道。“你总是知道的,”他说道,“而我也想要你知道。”

       “你一直都是这么浪漫,”是的,嘲弄他。不要让他知道这对你来说是多么的重要,他对你说的这些话。“哦,我的爱人,没有谁像你一样。”

       “这样的话,”他说道,声音低如耳语,只是在其中含有了一点点的怨愤,“那么,再一次嘲笑我吧。继续。”


       但现在我根本无意这么做。相反,我开始又一次用我的手覆上他的,触摸着他的指尖,将他的手翻过来然后在他的手掌上划着线条,我的另一条手臂紧搂着他的腰。房间变得如此地寂静。我感觉我已无法继续注视着他了。虽然我还是能够闻到他的味道。天啊,我能够闻到他。我能感觉到他的手在我的脸侧。而此时他亲吻了我。它的力道并不大,但是他的嘴巴张开了,而所有的这一切都是那么的温柔。当我们分开的时候我能够感觉他靠向我,他光滑的身体紧挨着我。他的衣服是羊毛的,因为我喜欢这一件。


       “你想要这个么?”我说道,埋进他的脖子里,“你真的想要这个?”

       “是的。”

       “你确定?”

       “是的,”他说道,而这对我来说太多了,真的是太多了。他的柔软,他的轻盈。他的手放在我的臀部,静止不动,但是这种静止不动就几乎等同于运动了。我是如此地想要他。足够多的希望——徒劳地,愚蠢地——而我现在可以实实在在地这样对待他。


       所以说出来,我告诉自己。切开伤口。告诉他。如果你不能承受这个至少保持诚实。告诉他负罪感仍然困扰着我,告诉他他现在的生活就是我是一个多么可怕的怪物的证明。在会面中这些话几乎要脱口而出,而他是如此耐心地倾听着,不是理解,但至少相信了我的话。

       “我是情愿的,莱斯特,”他说道,“一直如此。”

       这里,我想道。这就是你的弱点。诚实。看经过了这个之后他是否还会继续爱你。


       但是我失败了。当然我失败了。你不应该为此感到惊讶。我的天赋和能力,虽然传言各有不同,但不包括能对路易坦言,而我从来就做不到这一点。我们的表演是通过信件来进行调节的,也不存在即兴发挥的空间。即使是在治疗师的办公室里,即使在他的暗示下,我的每一个动作都是事先写好的,我的每一个反应都是预先注定的。路易的策略现在已经用尽了,而这是他最后的尝试了,而我,如同往常一样,完全无法让我自己受到它们的摆布。我放下了我的手。

       “是的,但是你之后总是会为此大发牢骚。”


       他的表情僵住了。这本应该让我战栗,或是伤害我,但是它并没有。它看起来无可避免又令人厌倦,即使是在他说话的时候。“不会发生那种事情,”他说道,“那完全是两码事。”


       “但你还是那个路易。”我说道,或者某人说道,其他的某个人,用他能够发出的最残酷,最不屑一顾的声音说,“你所说的和你想要的不过都是在话语层面上的。你要原谅我,如果我不想被牵连进某个自杀事件的话。”


       而我知道它会这样的。他猛地直起身子就好像我扇了他一巴掌。我觉得他生气了,但是我并不能真的感觉到它。这就像是发生在另一个地方,就好像它曾经发生过一般。

       “你在迁就我!”他说道,“你将我的选择权从我的手中夺走。好吧,我现在做出选择了。”

       他很明显在努力地表达清楚他自己这种状况。但他根本就不用费心,因为我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

       “我将就?这就是你所能够对我做出的最糟糕的指控了么?我还能想出更好的。为什么你不实实在在地攻击我,如果你本来就打算这么做?”

       “因为我不想这么做!”他说道,几乎是在喊叫了。几乎。对于路易来说,那已经是喊叫了。“我只是在试图...你简直令人无法忍受!”


       是的,但是我很擅长弹奏巴赫,所以我不需要说任何事情。路易,安静地坐在琴凳上生着闷气,低声对他自己说着什么,但是我没有仔细听。我专注于我的音乐中。“请你停下弹奏,”他说道,“那很让人分心。”


       我马上这么做了。最后一个音符结束,然后就是完完全全地寂静。但他还是没有站起身来。相反,他的手指扣住了琴凳就好像他在和它较着劲。


       “这是个无法挽回的灾难,”他说道,“而我也承认这一点。我们两个都是从一个可怕的梦魇中逃出来的怪物。不是因为我们的獠牙,而是因为我们最隐秘的思想,我们的自我折磨。但是我...”

       “你应该写点什么,”我说道,“你除了你自己的自传之外就没有发表过任何东西实在是令人感到惋惜。”

       “那是丹尼尔写的,”路易说道。“他不过是引用了我说的话。另外,你讨厌我的那本自传。”

       “是的,但是它的确写的很好。”我宽宏大量地说道。

       “别转移话题!”他说道,而又一次我听见了一个明白无误的表示怀疑的标志。


       为什么不呢,我想道。这个话题难道不已经进入了一种可怕的死亡状态了么?我们不能生活在一起,我们都知道这一点。我们唯一的办法就是假装我们没有在谈论这个,像那样生活,持续并且令人愉悦地,否定。不承认这一点并不意味着它并没有发生。


       “灾难,”我说道,“坏星星。”

       “所有的这一切都很糟糕,”路易叹息着,用的是那种我没有预料到的第三种叹气方式。痛苦,愤怒,一些比他之前的那些要更加深色调的东西。“我们中间的所有事情...我不愿将它称作一种关系...都很糟糕。它是在一个坏兆头之下构思形成的,而事实上我...”

       “爱我。”

       “我的确爱你!但那之前一直在动摇不定。它什么意义也没有。也许它反映了整个宇宙,也许它不过是一种纯粹的熵的变化,而我们不能在一个已经停止工作的系统上重新进行工作。”

       我翻了个白眼,“知识分子。”


       “是的,因为很明显你不是,”他残酷地说道,“不是旧金山的狄奥尼索斯,不是千篇先锋艺术的制造者,一个在无数传说的知识盛宴上饥饿的孤儿。你写下了那些后现代主义的宗教故事,但你不过是偶然为之。不是因为你是一个知识分子。”

       “我甚至不知道后现代主义到底是什么意思。”

       “胡言乱语。”路易说道。

       “你看,现在是你毁掉了它。它们之前是那么美妙而深刻,但是现在你却不过是在咒骂。”

       “好吧,”他说道,站起身来,“我去收拾我的东西。”


       我开始弹奏最后一段的赋格。它在239节戛然而止。没有人知道为什么。甚至不是每个人都觉得它是属于四声部赋格的一部分。事实上它通常被称为三声部赋格,因为它有三种声音,就好像是永无止尽。我,就我个人而言,更喜欢巴赫的版本,并且当我看到德国版的曲谱的时候也极大地娱乐了我,在德国版中,升B被字母H所取代,所以赋格的最后一段回旋实际上包含了他自己的名字。我喜欢那个,在这段音乐中巴赫自己人格的显现,就好像这真的是他自己的赋格,就好像当我弹奏着它的时候我也以某种方式接近了他。从这个方面来说,这也与我自己的工作十分接近,我想,而我也对于这种类型的创作十分感兴趣。无论后现代主义与否。事实上,在一件作品中嵌入一个人的名字是十分现代主义的,如果放在特定的人身上的话,但是这个定义却通常被那些不知道如何创作或是欣赏艺术的人所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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